妄想症候群┌ 鴨鴨女王

繪圖：法克斯　（可連結她名字至她的Blog）

小說：鴨鴨女王

　　一種比冷氣還舒服的涼，緩緩流過朱槿的腳踝，她穿著稍寬鬆的棉質家居服，是范左雨的。

　　范左雨待她很好，整個房間的東西隨她使用，當時離開自己的租處，從王奕晉那逃出來後，她什麼東西都沒帶，連鞋子都忘了穿，如同遊魂般走到這。

　　整個房間，所見皆充斥著范左雨的東西，都是范左雨的氣味。這種氣氛，有如羞人的曖昧。

　　外頭天陰陰地，一條條的雨絲像線簾，籠罩在四周保護她似的，令人感到安心。朱槿擁著抱枕，坐臥在窗台上，聽著雨滴，心情格外平靜。

　　頭一次了解，原來下雨天並沒有那麼糟，反而像一個神聖誠虔的儀式，空氣和聲音，都彷彿在安慰人般，既溫柔且輕聲細語。

　　朱槿覺得很不可思議，每次下雨便犯的頭疼，到這裡竟完全好轉。她之所以不喜歡雨天，一開始是因為范右陽翹課，後來在雨天等待他的赴約卻未果，從此以後，只要一下雨，她便感到難受，一股說不出來的憂鬱和悲傷壓得她快喘不過氣。

　　隨意趴在窗台不知過了多久的時間了，這樣躲起來的日子沒細數過，一天一天，原本積壓在心裡的這些那些，每當想起她便會激動地自言自語，整身激烈的震動，然後馬上搖頭，低語著不想，不想，直到真的不想。

　　自她向范左雨坦承過去的痛後，纖纖最終還是沒出現，是范左雨的意思。

　　理由為朱槿。

　　范左雨看她的眼神，從不自在、迴避、敞開愛戀、獨占，演變成一種擔心。

　　最後連朱槿都看得出來他的痛苦，那盯著她久久不散的眼睛，參夾些不捨，然後不忍的垂下眼睫。

　　她知道她開始不好了起來，但這卻像是一種毒，緩緩侵駐她的身體及思想，她無能為力。這情況比過去雨天犯頭疼更嚴重，她不痛，卻讓關心她的人心疼。

　　彷彿行屍走肉般，每天就是傻呆在房間裡，不理會任何事，什麼事都不想做，漸漸地，她反應慢了，連說話都不俐落，有時范左雨喊她，彷彿也聽不見似的，明明天天睡到自然醒卻總是莫名的感到疲倦沉寂在自己的世界，甘願將自己關在世界設下的岩堡，這樣不被傷害的幸福，是她給自己的。

　　某日，范左雨要帶她去醫院，她只是眨眨眼，雖疑惑卻不提出疑問，當范左雨瞧她緩慢穿著外套，連衣服都穿不好的模樣，他慌了，連朱槿自己也恐懼起來，她輕皺起眉，抬頭一臉無助，欲泣似地望向范左雨。

　　范左雨手忙腳亂地急急幫她穿上外套，將拉鍊拉到底，緊緊地，朱槿感受到衣服上傳來他的顫抖。

　　精神科醫生問了幾個問題，判斷朱槿應是得了輕微憂鬱症，要求她身體檢查，她呆愣愣地看著范左雨那彷彿受到打擊的表情，然後在護士小姐陪同下離開病房，隱約中，聽見了范左雨的聲音。

　　『陳醫師。』

　　從來沒聽過范左雨這麼沙啞的音調，強忍著，壓抑著什麼。

　　是男人忍著不哭的語氣。

　　『小雨，沒事。』

　　陳醫師低頭瞧著螢幕上的病歷，特地不和低垂著臉靠在牆壁上的范左雨雙目對視。

　　『朱小姐算輕微，跟阿陽不一樣。』

　　不爭氣的眼淚，滑下范左雨抽慉的臉頰，他強瞪著眼睛，任由它們湧出落下。

　　『回去情況如果嚴重，還是得吃藥控制病情。』

　　『吃藥沒有用阿，陳醫師。』想起了曾經有個人總是被他叮嚀準時拿藥吃藥，身體上、表面上的平靜讓他怕夠了，他伸手粗魯地拭去眼淚，道：

　　『我希望她好起來。』

　　『小雨，解鈴還需繫鈴人，心病還得心藥醫。』

　　聽見了鑰匙轉動的聲音，朱槿將視線離開窗戶，范左雨髮微淋濕的走進屋內，她笑了笑：

　　『你回來了。』

　　她的時間天天都靜止不動，唯有范左雨下班回來，她才感受到心臟的跳動。

　　范左雨在黑暗中摸索著燈開關鍵，望向躺臥在窗台的她，那張雙頰消瘦的臉孔，纖細的身體像是會在漆黑中消失，只有那雙晶亮卻無靈的眼神存在似的。

　　他開了燈，苦澀的道：『吃過飯了嗎？』

　　朱槿仍舊保持著笑容，眼裡透著些不解，好一會兒才回語：不餓。

　　她的食量以驚人的速度在縮減，連水也變得不會主動喝了，每每范左雨下班回來，看見她乾裂的嘴唇，將杯子裝滿水，像餵洋娃娃似的，強迫她喝下。

　　『小槿，吃飯了，妳看看我煮了什麼東西，是妳最愛吃的鰻魚粥。』

　　桌子那方的朱槿，緩慢地拿起湯匙，輕啜一口湯汁，微笑。

　　『小槿，今天在家都做些什麼？有看電視嗎？妳要多看綜藝節目。』

　　她輕輕將湯匙放下，微笑搖頭，然後便無任何動作，范左雨心痛地伸手取走桌上被丟棄似的湯匙，舀了一大匙的粥，像教小孩似的放入她的手掌心。

　　『小槿，妳不吃完的話，魚會哭的哦。』

　　范左雨盡力地瘋狂說話，她現在的樣子駭人極了，任何人看了絕對會發現她不對勁，他深深的自責，他知道朱槿如今會如此，有大部分的原因是起於他，但范左雨卻堅持不肯讓她吃藥，也不將這情況告訴已經開始懷疑他的彩瑜。

　　解鈴還需繫鈴人，心病還得心藥醫。

　　『我又不是小孩子。』朱槿說著笑了，那眼睛總算對上了焦，直視著他，范左雨心中感受到喜悅，偶爾朱槿會稍微恢復正常，這種時候，范左雨便會提起那個話題。

　　『右陽，他有憂鬱症。』

　　聽到那個名字的剎那，朱槿瞇起眼，擺出不舒服的臉色。

　　『喝點湯。』他以自己的湯匙貼近她的唇，她乖順喝下。

　　『我老是不肯喊他哥哥，因為他容易害羞又不親近人，總是我在招呼身邊的人，每次別人都以為他是我弟，久而久之，我不大不小的喊他名字已經養成習慣了。』

　　『小時候，他是我最好的惡作劇對象，不管是偷剪他襪子啦、偷拿他的作業簿害他被老師罵，在他的腳踏車鏈條拆下來……我做的壞事實在很多。』

　　他盡量挑些快樂、愉快的往事來講，朱槿原本僵硬的臉部線條軟化下來，漸漸地接受聽著他們的事，噙著笑聽著他們的點點滴滴。

　　『有一次，我不小心太過火，整顆高爾夫球扔到他的鼻子，他流了很多血，我嚇壞了，我媽氣炸了，拿水管鞭我，結果右陽滿臉是血的衝出來，一直說不會痛不會痛，為了證明他真的不會痛，他連一滴眼淚都沒流，倒是一鼻子的血流的多，最後我媽只好處理他的鼻血，我也沒挨打了。』

　　『那次之後，我收斂些了，不再欺負他了，反倒是開始教訓欺負他的人。』

　　范左雨極有耐心的，邊道著往事，邊誘哄著朱槿將一整碗的粥吞嚥下肚。

　　『高中，我追的校花纖纖，為了吸引我讓我忌妒，欺騙了右陽和他在一起，當他轉學三個月後，纖纖意外懷孕，雖然她將真相說出準備墮胎，但右陽仍堅持要那個小孩，說要結婚，而纖纖為了留在我身邊，也答應了，即使我根本不看好這種事，但我看右陽那麼開心，我便決定幫他，豈料他竟然逃走了。』

　　『那時候，我不了解他為什麼突然失蹤，我想是因為妳。』

　　『他設下一個漫天大謊，讓妳愛上不像他的他，受不了那後果，更可惡的是，我當時絲毫不知道妳的存在，我還一直以為自己很行，教他所有我能對女孩殷勤之手段……傷害妳，我也參於其中。』

　　『他呢？』

　　聽聞朱槿的聲音，范左雨微吃驚地抬頭，她好似回復神智，這樣良好的轉變，讓他恐懼接下來該不該回答，怕說了，朱槿會承受不住。

　　『他呢？』她又詢問了一次，得不到回應，她肩膀往前傾，拉近彼此間的距離，又問：

　　『范左雨，右陽現在人呢？』

　　當聽見朱槿完整的說出他及他的名字，范左雨明白是時候了，他堅定地開口。

　　『後來他去了日本。』

　　『在港口跳海。』

　　『自殺死了。』